再往前数几年,能够随身带走的消息还很少。
梁应方有一部移动电话,大多数时候用来处理工作。沉确有一只中文寻呼机,灰黑色,巴掌大小,放在她那只总是乱七八糟的书包里。
寻呼机上收到的通常是很短的几句话。
【晚上有事,晚些回来。先吃饭。】
【下课后在南门等。】
【降温了,记得添衣服。】
有一回,他临时有事,托寻呼台给她留了一句“今晚晚归,不必等”。晚上八点多,移动电话响起来,里面夹杂着车流和自行车铃的声音。
沉确在公用电话里说:“谁等你了?”
梁应方问:“你在哪里?”
“学校门口。”
“外面冷不冷?”
沉确沉默两秒,气呼呼地挂了电话。
后来那只寻呼机便不常用了。
一来她嫌麻烦,二来她不喜欢把话说给寻呼台的接线员听。哪怕只是“今天不回来吃饭”,经过一个陌生人的耳朵,也仿佛平白多出了一点难为情。
记得有阵子,梁应方很忙。
他早晨出门时,沉确还在睡,她中午下课回来,他依旧不在。下午他偶尔回家一趟,屋里却空着。到了晚上,沉确放学回来,洗完澡便先睡下。他再推开卧室的门,往往已是深夜。
他们仍然睡在同一张床上,却几乎没有在彼此清醒的时候见过面。
梁应方回去得晚,沉确已经把自己裹进被子里,只露出一张安静的脸。有时他掀开被子躺下,她会在睡梦里动一动,下意识向温暖的地方靠近。但更多时候,她睡得很沉,连他回来也不知道。
第二天早晨,沉确迷迷瞪瞪起床的时候,就发现床头柜上有张纸条——
早饭在锅里。
药放在杯子旁边,饭后再吃。
今天降温,出门多穿一件。
下午,梁应方回来时,那张纸放在了客厅的餐桌上,下面多了一行字。
【知道了。你怎么什么都管。】
梁应方看了一会儿,在下面写:【因为有人什么都记不住。】
傍晚,沉确又添了一句:【我记性很好。】
他第二天早上问:【上次丢了的发卡找到了吗?】
于是沉确这次留下了一团愤怒的墨迹。
两个人你来我往。
有时是她先留话。
【今天中午在学校吃饭。】
【明天晚上要和朋友出去玩,去工体看演出。】
梁应方下午回来,在“晚上”下面画了一道线。
【几点结束?】
沉确晚上看见,写:【不知道。】
他第二天又问:【不知道是几点?】
沉确在下面画了一只翻白眼的小人,寥寥几笔,画得很有神韵。这都是她小时候上课不听课,在课本上画“丁老头”磨砺出来的本事。
慢慢地,梁应方能够从字迹里判断她写字时的心情。规规矩矩写在横线上的,多半是有事要交代;一行字越写越向上扬,说明她当时心情不错;倘若笔画很重,墨水几乎透到纸背,那便最好不要追问。
至于纸张边缘那些不断出现的小人、动物和来历不明的东西,他需要稍加辨认。
有一天早晨,梁应方留下的纸条比往常长了一点。
小满:
牛奶热过再喝。昨晚说肚子不舒服,今天不许吃凉的。今天会下雨,伞在鞋柜上,记得带。
中午若回来,记得关客厅的窗。
下午回家,他看见纸上有了回复。
就三个字。
【知道了。】
不过旁边画着两个小人。
一个站着,得意洋洋。
另一个横着飞了出去,身后还十分夸张地拖着几根线,明显刚刚挨过一拳。
梁应方看了两秒。
那个倒霉的小人脸上戴着一副眼镜。
这个家里只有他戴眼镜。
梁应方拿着纸,在桌边站了一会儿。
最后还是笑了。
他站在餐桌旁看了片刻,拿起笔,在下面写:【明天的小笼包没有了。】
小区门口一家早餐店每天只做几个小时。沉确喜欢的那一种卖得尤其好,等她睡醒再下楼,蒸笼都已经收了。她还说,只有梁应方这种起得比鸡还早的人,才能吃上那家的早饭。
当天晚上,梁应方回去时,她已经睡了。
客厅只亮着一盏灯。那张纸仍旧压在杯子下面,却与下午离开时大不相同。
“明天的小笼包没有了”下面,先出现了一团用钢笔反复涂抹过的黑色墨迹。墨团边缘隐约露出几笔,依稀能看出原本是两个字,绝不会是什么好话。
再往下,是几行已经被擦去的铅笔字。
沉确大概擦得很用力,纸面都微微起了毛。虽然字已经没有了,斜着对光看,还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