隋致廉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,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。他努力维持着表情的平静,甚至试图弯一下嘴角,以示自己真的不介意。
“我确实……年纪不小了。恋爱结婚的事,是该提上日程了。”
他顺着母亲的话说,语气是罕见的、近乎温顺的附和,仿佛刚才那个干脆利落拒绝相亲的人不是他。
这突如其来的、堪称乖巧的转变,让简舒凝都有些惊讶。她看着大儿子微微泛红的耳廓,还有那副努力想表现得“我很听话”但实则浑身都透着不自在的模样,心里那点因为催婚而起的尴尬,瞬间被一股酸酸软软的情绪取代。是了,无论他在外面多么叱咤风云,在她面前,他好像总是那个不太会表达、有些笨拙的孩子。
“致廉”这两个字,她自然是喜欢的,端方,清正,寓意也好,是老爷子和老太太反复斟酌后定下的,承载着家族对这个长孙的厚重期望。可每每唤出口,总觉太过正式,一字一顿,像隔着一段看不见的疏离,少了血脉间该有的那种亲昵暖意。
“小荷”这个乳名,是她私下悄悄想的,没敢拿到长辈们面前去说。那时孩子刚出生不久,名字尚未最后落定,但“廉”字是早已议定的。她看着摇篮里幼子柔软熟睡的小脸,手指无意识地在掌心描摹那个“廉”字,不知怎的,就想到了“莲”。
“莲者,出淤泥而不染,濯清涟而不妖,中通外直,亭亭净植”。
莲自然是极好的寓意,可对一个襁褓中的婴儿来说,似乎又太过清冷孤高了。
她心里蓦地一软,想起了更活泼、更生机盎然的句子。
“小荷才露尖尖角”。
是了,她的孩子,就像那刚刚探出水面、犹带露珠的、嫩生生的荷尖,新鲜,稚弱,却蕴含着无限向上的、蓬勃的可能。这个名字,只属于她这个母亲心底最柔软的期盼,与家族责任无关,只与一个新生儿本身有关。
在连嘉煜尚未出生的那些年,她尚能以一个相对完整母亲的心思,将大部分牵挂和未能宣之于口的疼惜,悄悄投注在这个不能养在身边的大儿子身上。为人母,哪能真做到铁石心肠,一点不心疼?她知道老爷子管教严格,知道孩子课业繁重,知道他被教导要喜怒不形于色。她不敢明着违逆长辈,只能偶尔,借着办事或访友的机会,偷偷绕去儿子就读的学校附近。远远地,看着那个穿着挺括校服、背脊笔直、比同龄孩子显得沉默许多的小小身影,她的心就揪成一团。
她会躲在树后,或者某个街角,等他走近了,才极轻、极快地唤一声:“小荷。”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点做贼似的心虚,更多的却是快要满溢出来的思念和怜爱。男孩循声转头,看到她,那双总是过分沉静的眼睛里,会骤然亮起一点光,然后又飞快地黯淡下去,变得有些无措,有些拘谨。他会快步走过来,脚步比平时快,却又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住,先规规矩矩地叫一声“妈妈”。
她便笑着,眼眶却有点热,朝他伸出手:“小荷,是妈妈呀,快过来。”然后,她会像做贼一样,牵起儿子有些凉的小手,把他带到附近小公园没什么人的角落,坐在有些锈迹的秋千上。从提包里变魔术似的拿出捂得热乎乎的烤红薯,或者油纸包着的、撒了芝麻的糖油饼,塞到他手里。“快吃,还热着。”
她总是这么说,看着他有些迟疑、又忍不住小口小口咬下去的样子,心里又是酸,又是涨。她知道这些东西在老爷子眼里是“不健康”、“不体面”的“垃圾食品”,可她就想看看儿子像其他孩子一样,在街边吃些零嘴时,那一点点属于孩童的、简单的快乐。
那时,她一声声唤着“小荷”,看着他被热气熏得微红的小脸,觉得这乳名真是再贴切不过了。她的孩子,本该是这样鲜嫩的、带着烟火气的,而不是被早早催熟成一株必须笔直挺拔、背负沉重的莲。
只是后来,有了嘉煜,生活的重心、情感的依托,在有意无意间,都无可避免地偏移了。“小荷”这个称呼,连同那些偷偷摸摸的烤红薯和秋千时光,都随着长子被完全纳入老宅严苛的教养轨道,而渐渐尘封,成了记忆里一个泛着暖黄光晕、却不敢轻易触碰的角落。
今天,看着隋致廉这副难得的、近乎无措的温顺模样,她那颗沉寂多年的、属于母亲的心,好像又被轻轻拨动了。
“对呀,小荷,”简舒凝的语调不自觉地放得更柔,身体也微微前倾,目光里全是属于母亲的、有些絮叨的关切,“妈妈就是这个意思。你看看,和你差不多年纪的朋友,要不都结婚了,要不都当爸爸了。妈妈也是担心你一个人,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……工作再忙,也得有个家呀。”
“嗯,我知道的,妈妈。”隋致廉点了点头,应得很快,甚至显得有些急切,像是急于证明自己真的有在认真听,真的有把妈妈的话放在心上。他甚至下意识地挺了挺背,坐姿更端正了些,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。那副样子,哪里还像是执掌庞大商业帝国的冷面总裁,倒像是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、正在聆听教诲的优等生,还是那种特别怕老师失望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