忍了一整天。
从缆车上的惊魂一幕,到之后等候区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叁角,再到整个下午行程中,蒋明筝那份极力掩饰却依旧挥之不去的、混杂着惊吓、尴尬和某种他无法触及的复杂情绪的游离状态。俞棐自诩冷静克制,可心底那股无名火,却如同被压抑的岩浆,一直在无声地翻涌、灼烧。
他清楚地知道,自己不过是蒋明筝众多“选择”中,一个稳定、安全、且能提供助力的“炮友”。他们没有未来,甚至没有承诺。他本该安分守己,扮演好这个工具性的角色,不该有多余的情绪,更不该有此刻这种……近乎可笑的嫉妒和愤怒。
没错,愤怒。
他愤怒于自己当时的反应竟然慢了半拍,眼睁睁看着她遇险,若非聂行远离得更近、动作更快,后果不堪设想。这念头光是掠过,就让他后脊发凉。
他更愤怒于自己此刻狭隘、丑陋的嫉妒。他嫉妒那个叫聂行远的男人,能让她在危急时刻脱口而出关切“旧伤”;嫉妒他们拥有自己无法参与的过去;嫉妒那个男人即使离开多年,似乎依然在她心里占据着某个特殊、甚至可能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位置。明明对方救了她,他应该感激,可那感激之下,是更深的刺痛和一种被排除在外的无力感。他没有身份,没有立场,去嫉妒,去追问,去要求任何解释。
两人沉默地走进电梯,数字无声跳动。空气凝固得令人窒息。
电梯门“叮”一声打开,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,脚步声被完全吸收。他们的房间是相邻的套房。
“我先回房间了,”蒋明筝停在房门口,掏出房卡,声音有些干涩,没有看他,“你早点休息。”
俞棐也停在自己的房门前,没有立刻刷卡。他看着蒋明筝侧对着他、微微低垂的侧脸,看着她刷开房门,半个身子即将没入房间内的黑暗,全程,没有一句关于下午事故的解释,没有一句关于她和聂行远关系的说明,甚至没有一个安抚的眼神。仿佛他只是个同行出差、恰好目睹了意外的普通同事。
那股压抑了一整天的怒火,混合着被忽视的刺痛和某种更深的不甘,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堤坝。
“蒋明筝。”
他的声音在空旷安静的走廊里响起,不高,却带着一种绷紧的、冰冷的质感。
蒋明筝动作一顿,停在门口,没有回头,但也没有继续往里走。
俞棐转过身,看向那个半个身子隐在门内阴影里的女人,走廊顶灯的光线勾勒出她纤细而挺直的背脊轮廓。他深吸一口气,问出了那个盘旋心头一整天、明知答案却依旧要亲口确认的问题:
“你和他认识,对吗?”他顿了顿,“前男友。”
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蒋明筝背对着他,沉默了几秒。那沉默像无形的重锤,敲打在俞棐的心上。他看到她肩膀几不可察地垮塌了一瞬,仿佛终于卸下了某种强撑的力气。
然后,她缓缓地、彻底地从房间里退了出来,转过身,正面迎上俞棐的目光。走廊的光线完整地照亮了她的脸,上面没有惊慌,没有失措,只有一种深重的、近乎心力交瘁的疲惫。她抬手揉了揉眉心,那动作里透出的厌倦,让俞棐心脏猛地一缩。
“是,”蒋明筝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甚至有些空洞,“前男友。”
俞棐脸上的肌肉控制不住地抽动了一下,尽管早有预料,但亲耳听到她承认,那感觉还是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,胸口窒闷,随即涌上的是更汹涌的、被欺骗的怒火和荒谬感。他看着她,眼神里充满了不可置信,以及一种“你竟然真的……”的尖锐刺痛。
蒋明筝闭了闭眼,像是累极了,沉沉地吐出一口气,那叹息里仿佛承载了太多难以言说的重量。
“但都是过去的事了。”她重新睁开眼,目光平静地看向俞棐,里面没有闪烁,没有哀求,只有一种坦白的坦然,“事先没告诉你,抱歉。我以为……我和他能处理好过去的事,不会影响到工作,更不会……让你为难。”
说到这,她似乎想起了昨晚酒吧的争执和下午的混乱,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自嘲,第叁次轻轻叹了口气,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真切的歉意:
“真的抱歉,俞棐。不是有意隐瞒你。我知道你很看重zoe这个项目,许老为这个项目付出了多少心血,我也清楚。你一向最忌讳项目里掺杂私人关系,尤其是沾亲带故、不清不楚的那种。但我发誓,”她顿了顿,目光直视着他,清晰而肯定。
“我从头到尾,都没有想过要参与zoe20的项目。去年10版本支援结束的时候,我想我已经和你说得很清楚了——zoe的技术方向和运营模式,与我的长期职业规划并不匹配。而且,我家里……我……哥的情况你也知道,这个项目后期的压力、节奏和投入度,我无法兼顾。所以,我不会参与20。这次陪你来,仅仅是以总裁办主任的身份,做好这次考察的协调保障,以及,完成10版本最后的收尾和交接工作。
仅此而已。”
俞棐一直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听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