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 寂园叛逆客

    故乡的冬季，今日雨、明日雾，白茫茫湿漉漉。整个城都浸在水墨画里，颜色很淡泊。秦璘的《烟雨之城》，便是指这个地方。

    沥青路面撒了盐，走起来不滑，只是会碾出些异响。铲开的雪堆在路边，或高或矮。雪与盐，路与枯叶，纵横交错的轮胎印迹和脚印，让这个早晨更混乱了。

    有点闷了。

    母亲听到秦璘的咳嗽声后，给他端来了一杯热茶。

    这是四天来，秦璘和母亲的郑尘心事

    秦璘警觉，他没发出声音，拉着行李往后退了几步，悄悄上了五楼。进小偷了，报警。

    秦璘的家，藏在小巷尽头。昏沉沉的天色照不明楼梯，在心里暗数，五九四十五，到了。

    开门，家里的灯竟然是亮的。

    秦璘看见秦桡躺在沙发上，差点气死。当初就该换锁，换高级防盗锁！他怎么也没想到，这个畜生还有脸回来，有脸打开家里的门，有脸住，有脸盖秦璘的被子！

    母亲在书桌边坐下了：“你嗓子不好，冷天注意保暖。”

    “你回来了？”沙发上，灰色的被褥动了动，一颗花白的头探出来。

 秦璘回家后就径自上楼收拾行李。其实也没什么可收的，他的许多物件都未曾拿出来，只不过是找借口不待在客厅里罢了。

    我想了很久，才找出适合他的话：孑然独立于世外的疏淡。

    他病着，在我印象里，一直病着。

    楼下一条窄道，两边高墙竖起，遮了日光。老房子发旧泛潮，灰墙下青苔簇簇，在烟雨里缓慢伸爬。一楼老爷爷养的花草泛着苍绿，几株不知名的矮植上缀着红色的果实。腊梅开了，幽香夹杂着霉味散溢。

    后视镜忽然闪了两下，原来是后面的车在提醒我走了。仅仅是几秒的延迟，就轰起了不耐烦的鸣笛声，左右都是堵，催什么。

    他也是个活生生的人。

    故乡的青山，又出现在秦璘面前了。

    他做完心电图，坐在急诊室外的长椅上，盯着地板，面无表情。

    他痛苦。

    我想早点结束这一切

    我又想起了那天的他。已经过去两三个月了吧，可我总忘不掉。不仅忘不掉，大脑还为我提供了更为细致的细节。

    看见他自暴自弃地躺在一堆废纸里时，我才知道我的臆想有多么卑鄙。

    他听屋里没动静，蹑步回到四楼，准备把门关上，依旧留小偷在屋里。心脏狂跳，杀人犯终于出现在自己面前了。千万小心，砍刀不留情。被歹人发现，头颅滚下，烈血喷顶。一死还好，只怕被关进行李箱，折?由人。

    不过，我渐渐意识到自己错了。错在欣赏他、错在揣摩他、错在依附于记忆里的优美假象。

    冷么，不会冷罢。一个黑色的提包，哪里会觉得冷。

    他闭着眼，把脸侧朝窗。

    他的精神疾病会引起心功能紊乱。医生告诉我，故乡的家

    他的桌面上，有一张纸，纸上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：

    记忆是一种幻想。

    秦璘一路晕车咳嗽，现在怒气上头，什么病也没有了，他奋力扯开被子，扔到地上：“这是我家！”

    纸被风吹落，落到了我脚边。我趁他不注意时捡起，折进了自己口袋。但愿你醒来后，忘记这些字。

    “这是我家！”秦璘恶狠狠地瞪着他。

    或许是湿润细腻的空气太能沁人心脾，秦璘咳了一路，一直咳到楼下。

    大巴车的窗外，飘着小雨，朦胧着雨雾，确是干净的。

    早晨的天还飘着细雨，浮着霾。开车去省图书馆的路上，堵在了文化东路的十字路口。行人裹着厚羽绒服，打开的伞被大风吹得后仰，个个都把脸埋在衣领里。雨刮缓慢地清洁挡风玻璃，每扫一次，都会留下两道水痕弧线，看得人心乱。不知为什么，我为副驾驶座位上的“人”冷起来，便把空调加了一档。

    他拿着笔写下苍白的“秦璘”二字。字迹曲折柔弱、笔锋潦草。他抬起头，和我对视，抿嘴，想说话。我看着他，后悔说了打趣他的话。

    秦璘一脚踢开门：“那是我的被子！”他把被子从那人身上扯下来，“这是我家！”

    秦桡几年没见儿子，回来时还想过怎么和秦璘打招呼，现在见秦璘疯成这样，坐起来，怒道：“你家什么你家！读几年书老子也不认了！”

    这是从小学到高中，秦璘独自生活了七年的家。当初父母离婚时就商议好，把房子留给秦璘。去年，母亲特意回国办手续，把房子过户给刚成年的秦璘。母亲是极精明的，她赶这么急就是怕秦桡在其他女人的撺掇下侵吞他们

    秦璘终于摘下防霾口罩，贪婪地呼吸干净的空气。

    我扶他起来。

    清澈的，宁静的，忧郁的，悲悯的。

    家里一定落满了灰尘。雨，早就飘湿了窗台，尘泥堆积，一滩残痕。破败的蜘蛛网在风里颤巍巍，没清扫干净的头发卷在灰尘里，随风飘飞。